10月中旬,浙江横店秋意正浓,满城弥漫着桂花的香气。沿着万盛南街走到尽头,便是影视城的入口。清明上河图景区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演出安排,游客稀疏,有人提到晚上会更热闹一些。在秦王宫大殿里,扮演“公公”的演员正招揽游客,游客花钱坐一次龙椅,然后和他合影。
离开景区后,我前往横店一个对外开放售票的拍摄基地。到了门口,门卫正在啃面包,看到我拿着门票,一脸惊讶:“真有人买票啊?”他告诉我,里面已经没有剧组在拍戏了,没什么可看的。
在一片商品房小区对面,我找到了德玉影视。接待我的工作人员说:“我们最近刚搬了家,这栋楼才启用不久。”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公司负责人屠光浩推门上楼,坐下后随口说道,这两天又裁掉了一批人。
2025年,德玉影视制作了超过400部真人短剧,全国约有4万部竖屏微短剧独立制作并上线。屠光浩表示,公司当年营收约1.6亿元,“去年完全不需要担心订单从哪里来,就是张着嘴,饭就喂过来了。”
在我前往横店的一个月前,河南郑州的大志影视基地也陷入了沉寂。拍摄民国戏的街区空无一人,道具车停在院子里积灰,保洁员坐在塑料凳上晒太阳,说基地正在进行消防检查,全部停工了。基地里的人提到郑州高新区的一栋楼,同行称它为“AI大厦”,里面大多是刚毕业的学生,整天对着屏幕敲提示词,反复生成画面,拼接视频片段。
风口向来只认资本和效率,从不会怜悯旧人。短剧的整体规模仍在增长,但其中的份额正在悄然转移。
真人短剧的草莽红利已经见顶,成本越算越薄。平台将预算推至几百万甚至千万级的精品项目,合规要求更严,拍摄周期拉长,习惯了几天出活的小作坊感到吃力。与此同时,AI短剧借助算力和模型挤入市场,尝试从玄幻、科幻等真人难以落地的题材切入,成本压到真人短剧的一半以下。
处于中间的演员和幕后人员,最先感受到水温的变化。自6月以来,我走访了郑州、横店、贵阳等地的制作团队和演员。面对AI短剧的爆发,他们讨论最多的始终是成本。看清资金在制作方、投流方和平台之间如何流动,整个行业的利益格局和人的沉浮,也就清晰了。
平台踩下刹车
8月,乘风破浪影业在郑州一栋写字楼里办公。说到激动处,合伙人张鹏飞坐在桌子对面,茶水喝了一口又一口,烟灭了一根又一根。
2025年是成本上涨最快的一年。张鹏飞说,头部演员一天片酬5万元,次头部演员3000元或4000元,二三号人物一天1500元到3000元。一部剧拍七八天,成本从早期的20万元涨到120万、150万元,市面上还出现过两三百万元的报价。同一个普通演员,本周问是8000元,下周上了一部爆剧,再问就是1.6万元。灯光器材、服化道、群演的报价也随之上涨。
制作公司敢于投入,与平台当时的采购和分账安排有关。张鹏飞介绍,部分项目先有承制费或保底安排,作品上线后再根据播放表现分账。2023年至2024年,各家平台急于扩大上线量,有的平台一个月上200至500部剧,通过数量寻找爆款,“只要有一两部剧爆,所有成本都能覆盖。”
2025年12月至2026年3月,张鹏飞把这几个月称为“行业大踩刹车”。乘风破浪承接的部分真人短剧项目失去了原有的保底安排,分账方式也发生了调整。
2月15日前后是红果出账单的日子。账单下来那天凌晨2点起,张鹏飞的电话一个接一个,合作方要求“现在没签合同的项目停掉”。他说,账单上的分账比之前少了大约一半。一部剧跑出5000万热度,过去能分100万至150万元,当时变为40万至60万元。
“往年的贺岁档其实是这个圈的狂欢夜。毕竟那个时间大家都有闲,也有钱,愿意充。那个时期是每个剧回收最爆的时期,但是去年的贺岁档简直就是灾难。”张鹏飞说,乘风破浪一部贺岁档真人短剧成本140多万元,播放热度跑到全网第三,首月分账没有收回成本。
此前签订合同的项目在3月仍照常拍摄,调整的影响到4月才集中显现。张鹏飞说,公司真人短剧订单从每月20多部降至10部左右。郑州一些拍摄基地的剧组数量也明显减少。2026年春天,乘风破浪有一部古装短剧在横店拍摄,所在景区里几乎看不到其他剧组。
张鹏飞此前听到平台可能削减保底的消息,原本预计调整会逐步进行,实际幅度和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。他认为,平台需要控制内容投入与回收之间的关系,但仍需要优质作品。屠光浩也认为,长期合作的制作公司仍可能获得订单。
QuestMobile数据显示,2026年8月,红果短剧月活跃用户达到4.03亿,日活跃用户达到1.77亿。用户规模仍然庞大,制作公司却感受到真人短剧采购收缩。
乘风破浪对AI短剧的尝试始于2025年11月。当时真人短剧订单仍然充足,创始人刘腾远已提出发展AI业务。12月,两三个人组成的AI团队成立,第一部仿真人短剧做了约一个月,算力花费近5万元,未能盈利。第二部略有盈利,第三部制作周期缩短到20天,回款达到成本的4倍。
2026年春节后,提前试验的经验派上用场。3月,公司形成初步的AI短剧生产流程;4月初,约九成的人力转向AI制作。张鹏飞说,4月公司已能制作20多部AI短剧,5月至8月的月产出提升至5000到8000分钟。
真人短剧的项目报价也逐渐向低预算和高投入两端分化,中间档项目减少。德玉影视承接的“千部计划”项目,单部报价18万元。屠光浩算过账,拍两天还有少量利润,拍三天基本持平。
新的生产体系已形成
乘风破浪影业副总裁白敬谊带我去看他们的AI短剧生产线。
一个开间办公区里,年轻员工们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,屏幕上开着几个大模型界面、飞书多维表格和剪映。白敬谊带我沿着工位往前走,从剧本制作、数字资产生成,一直看到后面的剪辑区。生产大致分为剧本处理、画面生成和后期剪辑三个阶段。
剧本来自内部编剧部门,也有合作的编剧公司。导演先通读,再交给AI拆成分镜脚本,随后逐条检查镜头衔接、人物动作和镜头语言。白敬谊说,AI能拆分剧本,但故事怎样推进,仍需要导演把关,“不管是AI也好,还是综艺也好,导演都是核心。”
分镜确定后,系统继续整理数字资产清单。人物有多少个、分别出现在哪些场次、穿什么衣服,需要哪些场景、道具和特效,都要提前列出来。在飞书多维表格里,主角的外貌、发型、服装被归入人物资产类目;大殿、街道、地牢等场景则属于场景资产;刀剑、发簪等物件属于道具资产。制作人员、审核人员和导演共用同一张表,检查生成素材。
负责AI短剧制作的大飞说,制作人员需要先理解人物性格和故事设定,再把文字描述转化成图片。公司使用GPT图像模型和Banana等工具制作静态图片,满意后存入资产库。场景和部分配角可以复用,主角通常要根据新剧本重新设计。资产越准确,后续生成符合要求的画面就越容易。
随后,制作人员把人物、场景图片与分镜脚本组合,写入人物动作、镜头运动、灯光和情绪等提示词,交给视频模型生成动态画面。公司积累了不同题材的提示词,各小组也会持续调整。
制作人员把视频生成叫作“抽卡”。模型一次生成几秒到几十秒的片段,工作人员逐段检查。遇到不符合要求的视频片段,抽卡师就修改提示词重新生成。静态图片还能用Photoshop调整细节,视频涉及连续动作和情绪变化,打斗、复杂动作尤其难以控制。
生成的视频片段经过筛选,再交给后期剪辑。白敬谊介绍,一条生产线通常有五六个人,导演把控分镜和最终效果,其他人围绕资产制作、视频生成、审核和剪辑协作。公司同时制作3D CG、仿真人等类型,也会根据小组擅长的题材安排项目。
大飞把整套方法概括为三个问题:谁,在哪,发生了什么。人物资产解决“谁”,场景资产解决“在哪”,视频生成负责表现“发生了什么”。但画面能够生成多少,可以用模型调用量统计;故事能不能吸引观众,仍需要人判断,最终还要看上线后的播放表现。
乘风破浪AI短剧团队里,许多工作人员是刚毕业的大专生。他们熟悉模型操作和剪辑工具,能够按照分工执行生成任务。传统片场依靠摄影、灯光和现场调度经验,AI生产则把一部分工作转移到了电脑前。熟悉摄影技术的人未必能够迅速适应这种节奏。
在大志影视基地,后勤人员告诉我,最容易转过来的是原本做后期的剪辑师,因为他们在电脑前坐得住,也清楚镜头需要什么画面。基地曾调过一个二三十人的摄影组去办公室做AI短剧测试,没过多久就全撤回实拍库房了。摄像师们抱怨,现场早就能拍两三集了,在电脑前生成一条画面要等5到10分钟,漏写一个眼神光就得重新等待,一天下来,可能一集都做不了。
9月,我问大志影视基地负责人吴红兵,能否拜访他们的AI短剧团队。他回复:“现在等于解散了,搞不下去。”
传统影视制作依靠师带徒培养技术人员。大志影视基地的工作人员说,公司要求摄影助理至少工作3年,期间学习摄影和灯光技术,掌握后才能独立掌机。短剧兴起后,一些缺乏专业训练的人也进入片场。做了10年灯光师的山哥对此很不满,觉得行业原有的规矩被打乱了。
山哥做灯光已有10年。七八年前,他负责过网络视频项目的整条街外景打光,最多带12个人,如今通常只带3个人。他说,剧组给灯光部门的预算只够安排这么多人。9月17日,他当月已工作15天,下午还要继续进组。他一个月最多能出工28天,也有同行一个月连8天的活都接不到。灯光师按出工天数获得收入,没活就没有相应的劳务收入。
大志影视基地仍有订单。工作人员说,基地平均每天接待两三个剧组,数量不及去年,但广告、宣传片和电视节目拍摄一直没有停。河南卫视《中国节日·奇妙游》系列、国家电网宣传片,以及河南大学、郑州大学等高校的宣传片,都是他们提到的业务。短剧拍摄常用索尼FX3,广告和宣传片则更多使用ARRIMini、ARRI4D等设备。基地仍然需要依靠摄影、灯光团队和器材承接这些传统实拍项目。
库房里的LED灯,是短剧兴起后陆续花费数百万元购置的。订单减少后,设备仍需维护和折旧。对大志影视基地而言,短剧高峰期购入的器材能否继续产生收入,取决于能否从广告、宣传片和其他实拍项目中获得足够的订单。
钱流向了算力
5月至8月的四个月里,一家短剧制作公司在AI视频生成上支出了近200万元,全部结算给火山引擎,生成画面统一采用720P规格。该公司负责人介绍,一部剧早期的算力成本为2.5万至3万元,后来有所降低。按照当时使用的服务价格,生成1秒视频约花1元,单次生成15秒就要花15元。
算力成为AI短剧生产中一项可以单独计算的成本。火山引擎公开的计费说明显示,部分视频生成模型按生成时长收费,不同版本的报价从每秒几角钱到1元不等。对制作公司来说,生成多少画面、需要重做多少次,都会影响最终支出。
不同人员的操作带来明显的成本差异。剪辑出身的人清楚画面缺什么景别,只做定向补充,算力消耗较低;经验不足的人容易整段重做。制作周期也在缩短,从早期二三十天到半个月、一周,最快5天交片。制作效率提高,意味着同样的时间里可以生产更多剧集,行业的内容供给随之增加。
贵阳一家短剧制作公司也在想办法降低算力开支。该公司曾在两个多月里更换三次算力渠道,最后通过河北一家代理商拿到八折接口,底层仍接入火山引擎提供的模型。算力成本还取决于制作精度,粗糙制作每分钟接近200元,追求更高画面质量则可能升至上千元。即便压低了制作成本,这家公司仍缺少成熟的投流合作方,作品能否回本还是未知数。
DataEye统计,2026年上半年,仅抖音端就新增AI剧、漫剧22.19万部,其中1055部播放量破亿,占比0.48%。按照该机构设定的5000万播放量盈亏平衡基线,达到门槛的作品有2886部,占比1.3%。这一统计只覆盖抖音端,不能直接代表全行业实际盈利情况,但能够反映大量新剧在单一平台上难以获得足够播放量的处境。
内容越来越多,制作公司面临的竞争也从生产环节延伸到分发环节。张鹏飞感受到的变化是,AI短剧越来越多,作品获得平台流量推荐的难度也在增加。
片子上线后,还要过投流这一关。乘风破浪影业的内容部门和投流部门分开考核,投流部门看投资回报率,不会因为是自家制作的剧就优先投放,重点在钱能不能打正。屠光浩认为,大量剧集同时上线,没有付费流量支持,作品很难靠自然流量跑出来。一家短剧公司的创始人说,帮别人承制可以拿固定报酬,不承担投流风险;自己出钱制作,进入买量竞价后却常常难以回本。
制作公司可以通过增加人员、购买算力提高产能,却无法保证生产出来的每一部剧都能获得相应的流量和收入。制作费用发生在作品上线之前,投流费用发生在上线之后,最终收益则取决于观众是否愿意观看,以及平台如何分配收入。
白敬谊站在工位旁看着屏幕。她说,短剧有很强的自媒体属性,选题首先要能吸引观众。技术降低了制作门槛,故事和选题的重要性反而更加突出。DataEye统计,2026年上半年红果热度排名前30的AI剧、漫剧中,有19部属于IP改编作品。成熟故事资源在头部作品中占有较高比例,也让一些制作公司重新考虑版权和内容开发的价值。
生产成本的变化还影响了平台与承制公司的议价关系。张鹏飞说,算力价格可以查询,人员工资和制作天数也容易估算。算力3万元、人工3万元,合计6万元,平台会问5.5万元能不能接。制作公司还要承担订单空档期的工资、房租和税费,成本并不会随着项目结束立即归零。
九州、掌阅、点众、麦芽等企业在郑州配置了编剧或制作业务,部分平台和内容公司加强了自制短剧的业务占比。张鹏飞认为,纯承制的成本优势正在缩小,更小的团队尤其难拿到稳定订单。他希望逐步转向自有版权制作,再交给外部平台发行。
制作公司的经营还会受到平台规则调整的影响。张鹏飞记得,平台曾提示120分钟以内的剧集完播率较好,团队便把成片往120分钟以内剪。后来新规则对不同时长设置不同分账系数,超过120分钟的剧按两倍系数计算,低于120分钟的按1.2倍计算。7月28日收到通知,要求31日前完成,团队连轴转了三天,重新剪辑、增加时长、上传剧目。
互联网公司的变化速度是很快的,以至于,短剧行业内有人调侃:“一月一刀,刀刀不一样。”
成本决定去向
6月27日,郑州喜来登酒店的一场行业交流会上,一家影视分公司的工作人员讲起了西安的拍摄成本。其母公司主营钢铁,短剧业务设在西安。当地拍摄场地的费用从每天800元涨到4200元、4300元,团队算了一笔账,决定把导演、摄影、演员和统筹一起送到横店,统一租房两个月,连续拍摄4部剧,综合花销反而更低。
横店有现成的仿古街景、道具库和摄影棚,演员、灯光、摄影、服化道等工种也容易找到。剧组可以连续拍摄,省去临时寻找场地、租借道具和调配人员的时间。制作公司选择在哪里拍戏,除了比较房租和工资,还要考虑完成一部剧需要多少人、多少设备,以及这些资源能否及时找到。
郑州能够发展出短剧产业,也有自己的基础。2018年前后,郑州和西安已经聚集了一批信息流广告制作团队。他们把网络小说里的精彩情节拍成短视频,通过广告投放吸引用户阅读原著,积累了拍摄、剪辑和流量运营经验。
郑州还有一个重要的产业背景。房地产繁荣时期,大量楼盘开发和销售催生了广告策划、视频拍摄、活动执行等服务需求。2018年,郑州商品房销售面积达到3712万平方米,此后逐步回落,到2024年降至1909万平方米,接近腰斩。房地产市场持续调整,相关营销服务行业也面临客户预算收缩的压力。
多位业内人士说,短剧恰好在这一时期兴起,一些原本从事广告、婚庆、MCN等业务的团队陆续转型,将人员、设备和拍摄经验带入新行业。郑州短剧产业的形成,既有信息流广告积累的技术和人才基础,也与当地传统商业需求变化后,一批内容生产者寻找新订单有关。
根据当地公开口径,2024年底,郑州已有820多家短剧制作企业,到2025年超过1000家。企业数量快速增长,连公司注册名称也变得越来越难选。早些年,两个字的公司名称还比较常见,后来三个字的名称也越来越难注册,一些新成立的公司只能考虑四个字的名称。公司名称的变化,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郑州短剧行业的创业热度。
公司聚集以后,演员、摄影、编剧和后期人员能够在不同项目之间流动,制作公司也更容易找到合作团队。郑州由此形成了一套围绕短剧生产的人员和服务网络。不过,与横店这样的传统影视基地相比,郑州的专业影视器材仍然不够充足。
大志影视基地的工作人员说,郑州的专业器材存量不及北京、上海和横店,机器出租频次也较低。同样一台摄影机,在成熟片场可能经常有人租,在郑州却未必能够排满档期。设备买回来以后需要通过出租收回成本,使用率不高,折旧分摊到每个工作日,租金反而可能更贵。
随着AI短剧兴起,制作公司又有了新的选择。AI短剧导演李韵铭此前的供职单位在北京,资方后来安排他回老家吉林设立分公司,以降低